清大榮譽教授李家同投書聯合報

陳徵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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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大榮譽教授李家同投書媒體,指「部分大學生英文程度差,連教小學生都不夠格」。他認為從小學到高中,英文教學過於艱深,學生反而沒有學到「最基本的學問」。無獨有偶,實踐大學應用外語系講座教授陳超明也致力推動英語「減法教學」,他強調與其浪費時間學習冷門艱深的英文,不如將火力集中於簡單而常用的概念。兩位教授的說法,都點出了台灣英語教育的根本問題。

基本上,我同意「減法教學」,也認同只要傳授「最基本的學問」,激發學生的興趣潛能,他們就會繼續主動學習。然而,我想許多人仍然會有一個疑問:再艱深的學問,都是從最基本的教起。無論台灣英文教育問題再多,必然也是「由淺入深」一路教上來的。既然最基本的都已經教過了,為什麼學生卻學不會呢?我想,這或許才是最關鍵的問題。

台灣英語教育的問題,其實不是出在「教什麼」、「教多少」,而是「怎麼教」與「怎麼學」。教與學的方法正確,即使教得內容多,學生也未必學不來;反之,如果方法錯誤,那麼即使不斷「減法教學」,將學習內容壓縮到最低,學生照樣學不會。因此,台灣英文教育的重點或許不完全在於「減法教學」,而是「重點教學」。

而台灣第一個英文教法問題,是「分裂式學習法」。舉個簡單的例子,台灣學生在認識單字時,往往根本不知道這個字要怎麼念,而且經常念錯。我常常聽到小朋友將「三角形」(triangle)的重音落在第二音節。有次在某間速食店,我還聽到一個家教老師教學生「農產品」(produce)這個字時,將它念成了「製造」,原本第一音節的發音,念到了第二音節。看得懂這個字,卻不會念,這就是一種「分裂式學習」。這表示學生閱讀時或許看得懂這個單字,但是別人說到這個字時,他聽不懂,更別提在會話中運用這個單字。單字字形與發音分離的「分裂式學習法」讓台灣學生的會話能力普遍低落,同時聽力特別吃虧。光是一個單字單獨念,學生就不一定懂了,字與字連結構成句子後,還有連音,更是讓學生聽得一頭霧水。這就是「分裂式學習法」的問題。因此,英文學習應該要採取「整合學習」的模式,字形、字音、字義應該同時學習。同樣地,練習文法,也不能夠光光「主詞 + 動詞 + 受詞」(S+V+O)地背誦規則與代號,而應該是真正與溝通與表達整合,讓學生真正使用這個語言。

台灣的英語學習過於「分裂」,因此應該提倡「整合式學習」。然而學生之所以無法有效整合學習的主因,卻源自於兩個重要因素。首先,台灣正規教育的教師人力普遍不足,難以確實執行小班制教學。偏偏語言學習,特別是基礎語言訓練,最需要個別指導,才能夠確切引導學習方向。大班制教學,完全無法達到預期的教學效果。我曾經在某知名國立大學的通識課程教過50人一班的英文作文,也曾教過65人一班的商業英語會話,而大一英文課,也幾乎都是50-60人的大班。一班這麼多個人,上課時間有限,平均每人練習的時間根本少得可憐,更別提由老師發現學生個別困難,對症下藥了。

其次,台灣英語教育的師資也有嚴重的隱憂。李家同教授認為許多大學生的程度連教小學生都不夠;但事實卻是,這些大學生很可能畢業後就是從事兒童美語教學。囿於成本考量,兒童美語補習班未必有能力,更未必有意願花高薪聘請英文程度優異的師資。而正規學校的老師呢?我曾經去某知名高中演講,有老師私下透露,不少老師連多益850分都未必考得到,更遑論上看900分。而在多年輔導學生的過程中,我也發現許多學生的錯誤發音、錯誤文法觀念,竟然都是老師所傳承下來的。當然,英語檢定並非代表真正的英文程度,而台灣也有許多優秀敬業的專業英語師資;然而我們仍然可以發現,英語師資良莠不齊的現象,的確也影響了學生的程度低落。

英文教學不該太艱深,更不能太冷門,最好是「道地英文」(authentic English),也就是英文母語使用者真正再使用的語言。

然而,推動「減法教學」最大的困境在於,對學生而言這些「基本觀念」他們從小聽到大,雖然老是學不會,卻也早就不新鮮了。基本觀念不斷重複的後果是,學習缺乏挑戰,讓人提不起勁,心不在焉,聽了就忘,考試成績自然也不好,接著信心受到打擊,更不想學習。我在目前任教的大學中,就經常看到這種惡性循環。

因此,推動「減法教學」的關鍵不在於「教什麼」,而是「怎麼教」。

大部分老師都非常明白哪些是核心文法觀念、重要句型、常用單字。因此要老師「化繁為簡」,教導「基本學問」,根本不成問題。問題在於如何將這些不斷重複的基本內容,包裝在有趣多變的課程裡,讓學生願意一遍又一遍練習,而不會覺得無聊。

因此,教材的開發與課程設計需要整體性的重新調整。學生學習的不應該只是單字、文法與句型,而是要透過有趣的「內容」,循序漸進地採用全英語教學環境,讓學生熟練英文。因此,「減法教學」未必是關鍵,關鍵在「循環教學」、「內容導向教學」與「沉浸式教學」,將重要英文概念不斷置入新的課程內容中,讓老師帶領學生聽說讀寫,不斷以全英文重複練習。這就像開車,基本動作就是前後左右移動、加速與剎停。增進駕駛經驗的方式,不是在教練場繞圈圈,那多無聊!只要實際上路,美麗的風景、多變的路況,會讓學開車變得刺激又有趣,進步得也快。

問題是,大部分台灣學生並非身處全英文環境。一方面很多老師未必有能力進行全英文教學,另一方面即使讓學生沉浸在英文中,上課時間畢竟有限。只要下課後學生離開這個環境,「遺忘」就會比「學習」快得太多。東吳大學外語學院院長林茂松教授指出,學英文就像燒開水,一般學生接觸英文的機會太少,這就好像水沒燒開,火就關掉了。這樣無論多久,英文都學不好。因此,學英文要一鼓作氣,火開了就不要熄滅,一直煮到水滾。這就是「沉浸式英文環境」的重要性。

李家同教授批評教育部徒務「教學創新」而偏廢基本學問;然而,我們不禁有個疑問。倘若這些「基本學問」並不困難,為什麼學生從小學研讀到高中畢業,整整十二年,卻竟然連最簡單的英文字母、助動詞do後方要加原形動詞這些概念,都背不起來!?當然,這其中尚還有中小學教師教學行政負擔過重、個別輔導人力不足,甚至師資素質等問題;但總體而言,問題在於「怎麼教」,而不是「教什麼」。因此,教學創新不是不重要,重點是這樣的「創新」不能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,而是應該通盤檢討何謂「基本觀念」,然後將這些基本觀念置入教學內容中,改革教材。前面提過開車的比喻,現今的考試,著重於開車的技巧,但基本動作就是那些,即使動作練習得再優美,也不保證能夠安心上路。真正的駕駛技巧,在於實際道路駕駛。同理可證,台灣英文能力的考核檢定機制,不該再侷限於「選擇」、「填充」,而應該是真正的英語表達、溝通能力。

這些年暑假,我固定在台灣科技大學教授全英文的「密集式英語營」。來自全台灣的大學生,聚集在一起,完全用英文上課,學習英語簡報、跨文化溝通等等。而這就是前述「沉浸式英文環境」的概念。試想,為什麼人們在英國或美國生活後,英文能力可以快速增進?因為生活中使用的高頻率單字與句型不斷重複出現,而真實生活永遠不會無聊,因此人們可以在新鮮的場域中,不斷重複運用相同的單字與句型,最後終於熟能生巧。同樣的,全英文環境勢必是最基本的要求。老師不一定要教得很難,但是絕對要全英文。全英文的目的,是讓學生「沉浸」於學習環境中,以更加自然的方式「習得」語言。當然,這又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,台灣的師資是否完全有能力進行全英文教學?畢竟我們不希望讓過於具有「地方特色」的英文使用,將台灣的全英文環境變成另外一個充滿「新式英文」(Singlish)的新加坡。

台灣的大學生英文程度落差極大。以我目前任教的科系為例,有人多益(TOEIC)考試成績高達980分(滿分990);有人卻連ABC都背不完全。這個問題的根源當然是由於「少子化」,造成中後段大學招生不易,故而對學生來者不拒。然而姑且不論問題的來源,既然學生進入了學校,老師們就要盡力幫助他們提升英文實力。此時,矛盾就出現了。老師究竟應該專心培養那1%的菁英,還是去扶助那超過70%嚴重落後,連最基本的概念都沒有的學生?

我選擇了後者。


關於作者|陳徵蔚

健行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副教授、PADI 潛水教練、時事評論作家。以學者的理性與潛水者的海洋視角,書寫公共議題、文學與電影。認識作者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