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應邀到北京演講,舊地重遊。上次去北京是2009年,因為跟團,記憶大多停留在觀光景點。這次純自助,住國際交流中心,出入搭蹦蹦(很像泰國tuk tuk的電動三輪車)、地鐵,偶爾叫出租車,因此能直擊北京庶民生活。
剛下飛機,第一個疑惑是我究竟要走「外國人」還是「中國公民」入境通道?眼看「中國公民」大排長龍,我選擇了門可羅雀的「外國人」通道。遞上護照與台胞證,海關人員白眼快翻到後腦勺,直說:「下次走中國公民那邊,護照不需要,台胞證就夠了」。通關後我有點好奇,那些在台灣高喊「台灣尊嚴」的人,會選擇哪個通道呢?他們平時在台灣叫囂,在北京機場是否也如此?還是會忍氣吞聲呢?或者,他們都是禮遇通關,不會面臨我們這些市井小民的抉擇?
出機場後,空氣中瀰漫著彷彿燒木柴的氣味,霧霾嚴重。地鐵站不斷廣播「空氣汙染紅色警戒」,不少市民面戴據說可防護PM2.5的口罩。更誇張的是,還有人戴防毒面具!六年前去北京時,國華北京熱電廠高240公尺的煙囪仍然矗立,晚上霞光萬道,多彩雷射很壯觀。這間燃煤電廠於2015年3月20日停工;但北京空汙問題仍然嚴峻。北京街頭幾乎都是電動機車,很少看到汽油機車,甚至連公交車都是電動的,照理來說空氣應該比較乾淨才對。北京空汙來自於汽車嗎?電視上專家分析眾說紛紜。但事實是,北京的空氣汙染,已經足以形成國安危機。
北京汽車凶狠異常,遇到行人完全不減速,一副撞到活該的態度。清晨尖峰時間交通阻塞嚴重,但大家都彷彿有縮骨功,非常能鑽,車距往往只有幾公分,卻能毫髮無傷通過,把我嚇個半死。北京人非常喜歡按喇叭,時間長音量大,深怕對方聽不見;而被按喇叭人,竟都能充耳不聞,我行我素。於是,喇叭噪音成為了惡性循環。有人說,如果能在台北開車,那就能在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開車,我看不然。如果沒有在北京開過車,那麼還不算到達最高境界。
北京十八條地鐵,是我主要的交通工具。第一次發現,排隊原來都是假動作,車子到達,叔叔嬸嬸們會從四面八方湧上,先打散隊形,再趁亂猛鑽。雖然手扶梯寫著「靠右站立」,遵守的人很少,根本沒有快速通行的空間。有次讓人印象深刻的是,我出站時右手正要接近感應區,說時遲那時快,左邊突然竄出一位少女,從我與閘門間僅僅不到三十公分的距離迅速插隊,嗶聲出站。在台北捷運,大家都非常客氣,很難見到這種千鈞一髮的戲碼。只能說,北京人都練過「移形換位」,身形一扭,隨時可以搶到你的身前。
北京人似乎不太介意身體接觸。在台北捷運,人潮即使擁擠,身體碰撞的機率極低。在北京,我常被形形色色的人蹭來蹭去,還被賞拐子。在北京往天津的和諧號上,有位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孩手肘撞在我的腦門。一般而言台灣人會趕快回頭道歉;這位小姐卻當作沒事,一副你不閃避,活該被撞的表情。
北京各地詢問處的人員,也幾乎清一色晚娘臉孔,明明不忙,但只要受打擾,他們就會冷冰冰、甚至惡狠狠的回應,很少態度友善。我曾在地鐵6號線南鑼鼓巷站詢問某站員,因為聽不太懂她的口音多問了兩句,她就立刻失控大吼「我不是才告訴過你嗎!」類似情況發生太多次,我不禁懷疑,難道這就是他們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態度嗎?
當然,並非每個人都那麼冷漠兇悍。我曾經在天津向一位小姐問路,她很親切地指引方向。這大約是我在中國遇見最友善的人了,很可惜,就只有那麼一位。在學校,邀請我的教授們當然也都熱情有禮。然而除了朋友外,其他陌生人都異常冰冷,一副「別人囝仔死不了」的樣子。下榻會館時是深夜,房間內沒有吹風機。我打電話到服務台,答覆竟是「明天自行找打掃人員」。沒有任何關心,不在職責範圍,他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我並非「逢中必反」,也沒有對北京存有先入為主的偏見。事實上,在我造訪北京前,抱持著美好的憧憬,希望看見一個進步的文化古都。然而,我卻在北京實際體驗到了一個殘酷事實:這個城市即使表象進步,表象下人民素質卻跟不上腳步。快速都市化的結果,造成環境汙染,人情淡薄,金錢至上。王府井名氣響亮,食物卻異常難吃,純粹騙觀光客的錢。我看到許多人花錢買昂貴而難吃的食物,吃一口就丟進垃圾桶。這真是浪費!那些可憐的牛羊豬雞,都被殺死了兩次:第一次奪其性命,第二次奪其美味。這些食物是否來源安全、烹調健康?想都不敢想。
王府井對面地下街的男女廁所連門都沒有,流浪漢在廁所裡泡熱水取暖,貧富差距令人鼻酸。還有大嬸在眾目睽睽下,蹲在門戶洞開的馬桶上,邊解大號邊唱京劇,可愛卻也有些難以置信。不遠處,充滿時尚感的百貨公司陳列著昂貴精品,台灣沒有的美國品牌Forever 21在這兒開了整棟樓。新與舊的時空錯置,讓人十分錯亂。
回到台灣後,我覺得鬆了一口氣,與親友談及,才赫然發現原來大家對中國都有類似印象。難怪台灣人對於中國的觀感都那麼不好。難怪,台灣意識益發鮮明,強烈撇清台灣與中國的關係,因為我們跟他們真的如此不同。
然而,我卻也想起了在童年時,經常在台北街頭看見隨地小便的大人與小孩。每天晚上九點,三台電視播放的宣導短片,教導台灣人出國不要大聲喧嘩,喝湯、吃麵不要發出聲響,對外國人要友善有禮,遇見老弱婦孺要讓座,不要隨地吐痰、隨地便溺,不可隨地丟垃圾,別讓別人笑我們髒。台灣,也曾經經歷過那段不文明的歲月,甚至在社會快速變遷、進步的時刻,也同樣忘記了濃厚的人情味,人心疏離。甚至,台灣到現在都還面臨食品安全風暴,不知哪裡找得到真正安全的食品。
儘管如此,台灣如今的美好,其實經過了數十年的學習與蛻變。看看北京,想想台北,或許我們的嫌惡來自於兩者的相似,他們的現在,似乎就是我們的過去。他們提醒了我們數十年前的自己,那個有點土味,甚至有些粗俗,被人戲稱為「很台」的過去。
如今,當我們嘲笑「阿陸仔」沒水準的時候,或許也該回想起我們自己過去的模樣。我們並非比較高尚,而是因為較早學習,故而較早發現文化質感的可貴。或許,台北與北京的差距,並非那直飛四個半小時的地理距離,而是因為起跑的時間不同,所以目前所在的位置各有先後。台北與北京的差距,在文化,也在人心。貶損別人來肯定自己,或許不是最好的方式。看看自己曾經有的過去,對現在的進步倍感珍惜,這或許才是我們應該有的心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