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3月23日《聯合報》報導嘉義東石漁市「無魚可捕,無魚可賣」,甚至「連蝦都沒有」。漁民認為氣候異常是主因;然而台灣近海漁業危機早已不是新聞,環境破壞、過度捕撈、生態失衡都是原因。
《天下》雜誌曾報導,1995年濁水溪口沿岸每晚黃魚漁獲以「噸」計;但六輕、彰濱工業區完工後黃魚銳減,20公斤算很好了。殷鑑不遠,深澳火力發電廠又將興建。根據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2015年研究,台灣北海岸魚種30年來至少銳減了75%,從120種減少至30種。深澳電廠興建後會對近岸海洋生態造成什麼衝擊?令人憂心。
台灣漁船利用底拖、刺網撈捕白鯧,卻破壞了海底棲地。棲地破壞,等於殺雞取卵,不但白鯧活不了,其他物種也失去了家園。本地黃魚、白鯧銳減,但台灣人大多不會注意到,因為進口魚貨填補了需求缺口。農委會漁業年報發現,過去10年台灣近海沿岸水產收穫量下降23%,進口水產反倒成長212%,這其中有大量魚貨來自於中國。台灣永續鱻漁發展協會發起人之一白尚儒發現,除了養殖外,中國漁民經常使用破壞性更大的「滾輪式拖網」越過海峽中線捕魚。台灣海鮮看似低廉,無形中卻付出了慘痛代價。
2018年4月歐盟決議繼續對台灣遠洋漁業維持黃牌警告。歐盟於2015年10月1日開始制裁台灣的IUU — 非法(illegal)、未規範(unregulated)、未申報(unreported)捕魚。其中最知名的例子是「順得慶888」於公海捕捉保育類黑鯊、瀕危鼠鯊,甚至涉嫌「割鰭棄身」。台灣政府為擺脫黃牌,制定了「遠洋漁業三法」。然而,歐盟於今年3月來台訪視時卻認為台灣執法不力,故維持黃牌判決。
有人質疑歐盟對台制裁是商業策略,但世界漁業資源銳減卻是不爭的事實。綠色和平組織曾於2014年指出,自1950年起因過度捕撈全球1/4漁業已經崩潰。世界海洋77%魚類資源已完全枯竭、過度利用、減少或緩慢復甦。很快的,大海中可能再也捕不到魚。
1992 年加拿大紐芬蘭鱈魚漁業崩潰,四萬個工作機會消失,至今仍未完全恢復。台灣近海漁業出現危機,遠洋漁業前景亦極嚴峻,即使不遭歐盟制裁,整體漁業發展也不樂觀。因此,政府應該有遠見,協助漁民轉型,否則未來「天下無魚」,漁民何去何從?
台灣應該思考,觀光未必要「美食」,而飲食也不必「吃到飽」。因為「吞食天地」的後果,就是濫捕、過漁。從屏東黑鮪魚、花蓮曼波魚到萬里蟹,每場饕客饗宴,都會掀起腥風血雨。萬里漁民在當地撈不到野生海蟹,就轉戰台中沿海。曼波魚已經被「世界自然保護聯盟」(IUCN)列入《瀕危物種紅色名錄》(Red List)。此外,北方黑鮪已列「瀕危」、東方黑鮪是「易危」、南方黑鮪則是「極危」,雖然都不是保育類,但卻都已經響起警鐘。
中研院生物多樣性中心研究員鄭明修說,印尼峇里島水晶灣也有很多曼波魚,當地居民並不撈捕,而是用牠們吸引觀光客,每天3,000多人租船下海體驗潛水,與曼波魚拍照。我曾經到過菲律賓、帛琉、馬來西亞、馬爾地夫,這些地方都不以海鮮招攬觀光客,而是用海底觀光創造源源不絕的商機。輔導漁民發展生態觀光,而非鼓勵海鮮文化,讓原本的「食用魚」變成「觀賞魚」,這才應該是台灣身為海洋國家應該有的風範。
我曾在今年初到竹圍漁港,看見滿地鎚頭鯊待價而沽,旁邊放著好幾個竹籃,滿滿都是幼鯊。我感到無比震驚,為了看到這些海中嬌客,我們必須花大錢到飛到國外潛水勝地。而如今,我們在台灣的魚市場就可以看見牠們躺在血泊中。2016年5月三立新聞曾報導台中港驚見漁民捕捉鎚頭鯊拍賣,當時船長駁斥:「這種鯊魚很多,又不是保育類,我的船太小,本來還想抓更多」。的確,那位船長捕捉的鎚頭鯊並非保育類,台灣並未禁止捕捉,但卻也仍是「易危」物種,並非真的「那麼多」,一旦捕捉超過生態臨界點,就會造成崩盤。
從鎚頭鯊到鬼蝠魟,在國外都是嬌客,都能創造龐大商機,在台灣則以每斤80至100元賣出,「一次性」的商機讓台灣陷入不可逆的生態困境。我們不該苛責漁民,而該敦促政府教育漁民、輔導轉型。如果有良好的商業模式,誰會願意辛苦冒險出海捕魚?台灣欠缺政府有魄力的發展生態觀光,明明好山好水,卻因此坐吃山空。
我在基隆潮境海洋保護區潛水時與林祐平教練閒聊,得知他協助當地年輕漁民轉型。他與漁民共享潛水利潤(如氣瓶租借),並且免費將浮潛裝備借給當地年輕人,教導他們浮潛技巧,讓他們招攬觀光客,以「觀賞」減少「撈捕」。我感到相當敬佩,卻也不禁感慨,這實在應該是政府應該做的事情,而不是交付到一個熱情潛水教練的肩頭!畢竟個人力量、資金都有限,若由政府推動,勢必更為風行草偃。
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,蕭再泉小隊長日以繼夜查緝非法捕魚。不但經常與當地漁民發生衝突,同時也會遇到議員關說壓力。近來蕭小隊長呼籲,希望增加當地巡守警力。台灣政府,為什麼如此「不作為」,總要讓「個人」去承擔一個國家應該負的責任呢?台灣空有法令,卻執法寬鬆,鄉愿文化的結果,就是台灣漁業管制失能,引發國際制裁。歐盟的決定令人遺憾,但捫心自問,台灣人都懂,政府的執法,本來就是「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」,而且「有關說就沒關係」。
台灣政府應該認真思考,近海、遠洋漁業即將崩壞,該如何輔導漁民轉型,讓資源更加永續?台灣觀光更應該重新定位,從「歲月靜好,多吃一點」,再進步到「欣賞自然、尊重生態」。否則,一旦海洋生態崩壞從新聞變成事實,當台灣被水泥海岸環繞,而海中只有塑膠垃圾與水母,一切將無法逆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