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國瑜競選主軸之一是「九二共識」,國民黨認為這是「一個中國,各自表述」。然而,在對岸與民進黨口中,卻都是「一國兩制」。這個盲點,很可能就是韓陣營慘敗的主要原因。
28年前,台灣與對岸談「九二共識」,主要是因為海峽兩岸都不放棄「統一」。因此,對岸認為他們就是中國;而我們相信,中華民國終能「反攻大陸」,我們才是中國。這就是「各自表述」。
所以,台灣的「中鋼」、「中船」、「中廣」、「中視」,都有「中國」兩字,這些名字如今很尷尬,大家都盡量避免稱呼全名。連華航、中華民國的英文名稱也叫做China Airline及Republic of China。沒錯,不是Chinese Taipei,而是「中國」(China)!台北市的道路,基本上就是中國地圖,特別是在總統府附近,南京東西路,北平東路、青島東路,南昌路,哪一個不是中國的都市?當時,國民黨政府仍希望「反攻大陸」。
民進黨執政後,建立了「台灣意識」。從陳水扁實施「去中國化」至今剛好20年。台灣人逐漸認為自己與中國不同,海峽兩岸一邊一國。所以在大部分人心中,「中國」專指對岸,絕對不是台灣。
但是,台灣在國際上又不敢自稱台灣,也不敢宣布台灣獨立,無法將Republic of China改為Republic of Taiwan,只敢在護照上加註Taiwan。台獨無法順利實現的主因,是中共不放棄對台統一。為了打壓新疆、西藏獨立,中共不可能放棄台灣。否則,同文同種的台灣都可以獨立,語言、文化、宗教都不太一樣的新疆、西藏為什麼不可以獨立?
於是,中共強調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甚至祭出「反分裂國家法」,宣示統一決心。這樣的態度令台灣人反感,為了對抗「被統一」,台灣人更強烈認為,自己與中國不一樣。
從台灣意識建立,到中共對台灣「文攻武嚇」,一推一拉之下,強化了台灣民眾對於中共的敵對意識。因此,當馬英九執政再度提到「九二共識」時,就很容易被對手「抹紅」了。
近十幾年來,中共軍事、國防實力提升,台灣被籠罩在「強國」陰影下。馬政府明白,與其跟中共硬碰硬,不如擱置爭議,實質交流。因此,利用「九二共識」,開啟兩岸對話,避免與中共衝突,謀求經濟合作空間,這是尋求最大公約數的策略。
隨著台灣與中共簽訂「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」ECFA,馬政府帶來了「陸客經濟」,不少產業欣欣向榮。然而,當國民黨與中共走得太近,兩岸和解氣氛太濃厚,自然就給予民進黨機會,將國民黨塑造成中共的同路人。因此,當馬政府即將與中共簽訂「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」時,便引爆了「太陽花學運」。
從太陽花的例子,可以看出台灣人對於中共「恐懼的總和」有多麼龐大!如果馬政府碰了一鼻子灰,甚至連柯文哲提出「兩岸一家親」都被抨擊,那麼韓國瑜就應該有所警覺,倘若要以「九二共識」說服台灣民眾,就要小心被「抹紅」。即使出發點良善,民眾仍然很難理解,「九二共識」的「中國」對台灣而言是「中華民國」而非「中共」。而民眾更難理解的是,之所以重談「九二共識」,是希望擱置統獨爭議,關注於實質經濟發展,並非認同一國兩制。
韓陣營論述「九二共識」時,忘記了一個關鍵性的致命傷:當1992年兩岸談「九二共識」時,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還沒出生,就是年紀非常小。他們大部分根本不知道「中國」可以指在台灣的「中華民國」。他們完全不明白,九二共識,其實不是真正的共識,而是一種彈性的「各自表述」。台灣與中共,可以有不同的定義。
正因為如此,當習進平表示「九二共識就是一國兩制」時,民進黨順水推舟說,沒錯,這就是中國統戰台灣的論述。國民黨支持九二共識,就是支持一國兩制!是賣台!所以民進黨不接受,要護民主!要抗中保台!這樣的論述,清晰易懂,立刻引起台灣民眾共鳴!而國民黨呢?還停留在28年前的模糊論述,沒人真正懂他們在說什麼。
1992年出生的人,今年28歲。2000年出生的人,也就是這次總統大選的首投族,剛滿20歲。這些人怎麼會知道「九二共識」之中有這麼多的爭議與模糊?大部分年輕人不會去注意到,九二共識中的「中國」可能同時指「中華民國」(即台灣) 或「中華人民共和國」(即中共)。他們理所當然會認為,支持九二共識就是認同台灣被中共併吞,台灣人即將失去民主自由。
韓國瑜的支持者年齡層偏高,這些族群曾經歷過「九二共識」,也因此擁有共同的記憶與語言。無奈的是,即使是中高年齡層的人,也未必全然了解「九二共識」。畢竟「九二共識」當年之所以能被海峽兩岸所接受,正是因為它的「模糊」,給予了兩岸轉圜的外交空間。如今,韓國瑜卻拿這個模糊的概念來打選仗,當然會變成一團迷糊帳!這真的是「成也模糊,敗也模糊」。難怪很多選民根本聽不懂韓國瑜講什麼,而他經常被質疑沒有主張。
國民黨高層似乎不太理解何謂「代溝」(generation gap)。他們太專注於政治、權力,以致極少設身處地了解年輕人所認知到的世界,因而忽略了「世代差異」。這也是為什麼,當學生為了抗議服貿黑箱作業,佔領立法院的時候,馬英九還怒氣沖沖,理直氣壯的覺得,為什麼對全民那麼好的協定,年輕人卻要反對!?
耐人尋味的是,台灣人對於中國的敵意,其實源於兩蔣時代徹底的「反共教育」與「愛國教育」太成功。在電影《返校》中,只要閱讀共產思想,甚至看對岸的書,就有可能被當作「匪諜」,被抓去整肅,甚至處死。在當時,許多無辜的人被誣陷,成為「白色恐怖」的受害者。而民進黨許多創黨元老,當年也是異議份子,曾經受到打壓、迫害。如今,民進黨卻學得很快,繼承了兩蔣時代的策略,只要「抹紅」,就方便於整肅異己。實在是「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」,甚至還「加倍奉還」!
民進黨曾經爆發路線之爭:實踐台獨,恐怕中共武力犯台;放棄台獨,又會失去基本教義的「神主牌」。於是,從陳水扁執政後,民進黨開始修正路線,將「台獨」逐漸轉化為建立「台灣意識」,而強化台灣意識的主要策略,一方面就是不斷提醒民眾,台灣不是中國。其次,就是激起「抗中情結」。這個概念,我在另一篇文章〈台獨無能者的威而鋼:逢中必反〉中也有論述。
民進黨高明之處,正在於他們對於庶民乃至於年輕人的思維模式非常理解。他們的文宣不但走文青路線,而且還善用網軍。民進黨很清楚,台灣35歲以下的選民根本搞不太清楚何謂「九二共識」。甚至連40幾歲的族群,對這個概念也似懂非懂。年輕人甚至不太了解,其實「中共」並不能代表「中國」。也因此,當他們打出「九二共識等於一國兩制」時,這麼多民眾會買單!
其實一般民眾也明白,如今中共勢力大幅擴張,台灣不該跟對岸硬碰硬。大家最好擱置爭議,默默賺人民幣。一般民眾,並不是沒有這種思維。這也是為什麼韓國瑜競選市長時,高喊「貨出得去,人進得來,高雄發大財」大受歡迎的原因。其實這個口號的出發點,與強調「九二共識」,擱置爭議,促進實質合作的目標是一樣的。但是,「九二共識」,太模糊、太深奧,容易被栽贓,實在不聰明。
在民進黨執政不力,經濟疲弱之際,韓國瑜提出「發大財」的論點,正好切中民心。但是遭遇香港「反送中」,台灣人民對於中共政府極度反感,韓國瑜貿然講「九二共識」,而且還講不清楚所謂的「中國」是什麼,正巧吳斯懷又被拍到與習進平同框,而且習進平、民進黨都說,九二共識就是一國兩制,難怪會引起民眾疑慮。
也就是說,韓國瑜訴求的失敗,不盡然在於與中國實質合作,以衝破台灣困境的論點;而是在於誤用「九二共識」這個概念,以致於引起諸多誤會。簡而言之,這是行銷策略錯誤,宣傳手法失當所造成。
說真的,中共執政後,中國日漸強大,台灣本來就不應該與之硬碰硬。身處於一個超級強權之側,最好的生存策略絕對不是抵抗,而是借力打力、四兩撥千斤。特別是近年來,中共持續打壓台灣外交空間,不但阻撓台灣加入國際組織、與其他國家簽定FTA,同時也不斷挖走我們的邦交國。如果「抵抗」的結果,最後只是造成台灣的國際、經濟空間越趨狹隘,那麼本來就應該擱置「統獨」爭議,與中國發展實質合作關係。只是,一旦嘗試與中共「和解」,立刻就被抹紅成「賣台」。那麼,不賣台的唯一方法,也就只剩下民進黨的「新三不政策」–不接觸,不妥協,不談判了。
與中共接觸,就等於「賣台」嗎?當然未必。從古至今,無論是岳飛還是袁崇煥,都被構陷為「通敵」。他們真的出賣了自己的國家嗎?其實並沒有,只是在當時政治鬥爭的詭譎環境中,皇帝與百姓被恐懼蒙蔽,而無法看見真相罷了。
如今,韓國瑜敗在被貼「親共」標籤。他真的是這樣嗎?其實也未必。因此,即使蔡英文如今獲得了台灣總統民選史上最高票數,這也不能論定她與韓國瑜誰忠誰奸。誰「賣台」,而誰真正「愛台灣」?只能說,台灣民眾真的很吃這一套。蔡英文贏得的,是台灣民眾的愛國心,但是他們未必真的明白蔡英文在幹什麼。
韓國瑜的訴求曾經獲得重大的成功,高雄民眾用選票送他進入市長官邸,早就已經給予了他很大的肯定了。只是,當他放下市政,投入總統大選的那一刻起,民眾就開始對他的「誠信」產生疑慮,也因此質疑他的「發大財」是否建立於「賣台」之上。韓國瑜之所以能夠被「黑」,主要就是民眾開始對他的誠信感到懷疑。否則,當年他即使被罵「土包子」,居然還能帶動高雄包子產業。這也證明了當民眾信任一個政治人物時,對手的抹黑,只會令他更強大。 當他失去民眾信任時,那就會動輒得咎。
或許韓國瑜是因為受到太多打壓,憤而出馬參選總統。然而,如果一個領導人如此容易「拔劍而起,挺身而鬥」,那麼容易逞「匹夫之勇」,那麼他就很容易會被對手利用,接著被乘瑕抵隙,徹底「抹紅」。
一次的失敗,其實並不代表永久。當年蔡英文,不也輸過總統大選嗎?重點是,台灣民眾如今對於中共充滿恐慌、疑慮,倘若國民黨希望繼續堅持與中共「擱置爭議,實質合作」的原則,又不希望被輕易抹紅,似乎就應該好好思考,該繼續堅持使用「九二共識」這個概念,或者同樣的概念,應該換個更容易理解的口號呢?二十幾年來,民進黨的路線不斷在修正;反觀國民黨,怎麼還在拾前人牙慧,使用一個將近三十年的老觀念,來打今天的選戰呢?
韓國瑜敗選了,1月13日以後,他就要回去當高雄市長了。倘若,他沒有被罷免的話。他曾說過,國民黨要改革,的確如此。倘若他能夠把那個失敗時沒人願意出來承擔大局,得意時人人想要分一杯羹的國民黨整頓好,就如同當年蔡英文在民進黨最低迷時扛下重任一般,那麼四年後,或許韓國瑜還有另外一個機會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