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中國」在台灣是一個微妙的存在。我們處處得看見它,卻故意視而不見。我們經常談論它,卻避免直呼其名。
從中油、中鋼、中船、中視到中廣,原本只是簡稱,現在卻成了對外的主要名稱,沒人敢直呼全名,因為所謂的「中」,其實就是「中國」。
台灣的道路,經常提醒著我們「中國」的存在,南京東西路、青島東路、漢口街、寧夏街、歸綏街,全都是中國城市名稱。
小時候,我們唱《中國一定強》,作業本背後寫著「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;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」。電視裡播著「江山萬里情」,這種對於「母國」的憧憬,在小學、中學地理、歷史課本中,被不斷強調。
如果在今天,這些鐵定都會被「抹紅」。
曾經,我們認為自己是「中國」,而中共是「竊據大陸」的偽政權。這當然跟國民黨在國共內戰失利,最後播遷來台有關。那個時候,蔣氏政權一心盼望「反攻大陸」,我們是「反共」,而不是「反中國」。中國是我們的,總有一天我們要把大陸拿回來。正是因為這樣,台灣才能在1992年與對岸達成「九二共識」,也就是「一個中國,各自表述」。什麼意思呢?中國只有一個,中共說他們是中國,台灣說我們才是中國。當時雙方各有盤算,唯一共識就是,中國只有一個,未來不是我統一你,就是你統一我,大家走著瞧。
台灣開始強調自己是台灣,而不是中國,大約是從認清反攻大陸不可能實現之後。中共政權逐漸穩固,軍事勢力越來越強,世界各國認為對岸就是「中國」,此時台灣不再奢望「反攻」,只祈求台灣主權完整,中共不要侵略就好。
於是,台灣意識的建立,一開始來自於「恐懼中共」的強大。中國人成為台灣人口中的「強國人」,但台灣人不願意被統一。中國太強,因此成為了台灣的「背後靈」,面對巨大,恐懼油然而生。
因為對中國的恐懼,台灣執政者經常將中國操作為政治迫害的槓桿。
舊國民黨時代,黨外人士經常被冠以「匪諜」的名義,遭到迫害,史稱「白色恐怖」。時至今日,只要言論、態度親中,就隨時會被「抹紅」,扣上「親中賣台」的罪名,有人說這叫「綠色恐怖」。
舊國民黨「反共」,民進黨則是「反中」。過去蔣氏政權對中國採取「三不政策」(不接觸、不妥協、不談判),如今民進黨則是鎖國,藉此圍堵中共勢力。國民黨的反共教育做得太好,民進黨正好拿來操作為「反中」,藍綠對於中國的政治操作,其實如出一轍。
當年受到國民黨「抹紅」迫害,今天卻也用「抹紅」整肅異己,民進黨可說是「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」。我多年前曾寫過一篇〈異哉民進黨之斯德哥爾摩情節〉,這種受迫害者成為加害者觀察,受到不少媒體引用。
無論舊國民黨,或是今日的民進黨,都採取類似手法,利用「中國」製造矛盾,藉此整肅「親中」異己。
不同的是,舊國民黨認為「中共」不代表「中國」,反攻大陸是打敗中共,收復中國。因此,雖然早期警備總部將犯人「抹紅」為「匪諜」,但不會鼓吹「反中」。當時非但不排斥中華文化,台灣還成為了中華文化的保留地,除了正體中文字,台灣還有「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」,成為許多中國傳統文化的最後堡壘。
如今,民進黨卻將「中國」與「中共」等同,在綠營的思考邏輯中,既然台灣不再能夠反攻大陸,那麼中共就等於中國。
如此一來,與對岸沾上邊,立刻就可以被「抹紅」。於是,在「恐中」的氛圍下,只要不嗆聲中國的,就是「親中」,只要承認中國與台灣之間有所聯繫的,無論是在歷史、還是文化上,都變成「賣台」。
將「中共」等同於「中國」,產生了台灣對於廣義中國文化的下意識排斥。柯文哲因為「兩岸一家親」飽受批評。事實上,台灣人可以「反共」,但在文化上,台灣與中國本來系出同源,即使避諱,又怎麼可能完全切割?
近日柯文哲「我們Chinese中國人」又掀起網路怒批。事實上,Chinese難道不能翻譯為「中國人」嗎?從一開始,妄想將Chinese與China區隔,難道不是認同定義上的荒謬嗎?「中華民國」英文是 Republic of China,請問,China是什麼?
台灣放棄了「中國」之名,故而如今陷入了認同的矛盾。
美國人說英文,不會有人認為他們是英國人,因為他們有足夠的文化自信。台灣人說中文,卻超怕被誤認為中國人,甚至想要藉由說台語來與中國劃清界線,是不是很諷刺?
事實上,台語就是閩南語,「閩」為何處?中國福建。
閩南語,可以代表台灣嗎?又或者,閩南語也是當年「唐山過台灣」時期,更早期的殖民者所遺留的語言?
廣義地來看,國語是北京話、台語是閩南語,都是殖民者語言,只是殖民的時間有早也有晚。在馬祖,不少人說閩東語,桃園八德、中壢也有馬祖移民聚落說閩東語。即使客語,也源自於中國。
真要與中國切割,屬於南島語系的原住民語言應該最適合,也最能代表台灣本土文化。但是原住民文化,又有多少人關心呢?
台灣主體意識的覺醒是件好事,客觀、審慎的思考何謂「台灣人」對台灣未來的發展也有正面助益。
只是,台灣真的需要「去中國化」(dechinanize),否定自己的過去,真能建構未來嗎?而去中國化之後,又是否不斷地在尋找外援,無論親日、親美,希望找到靠山?而這,難道不像積弱不振的宋朝,妄想「聯金滅遼」,再「聯蒙古滅金」,最後自己卻被蒙古吞噬?
台灣的主體意識出現了,但接下來應該多些文化自信。政治上,台灣不必認同中共獨裁政體。然而,在歷史與文化上,台灣不必否定自己與中國文化的聯繫與傳承。
青出於藍而勝於藍,台灣本來就在中華文化圈中,而且在經過許多殖民時期的洗禮後,台灣融合了西班牙、荷蘭、日本、中國等文化的特色,再加上原有的原住民文化,讓台灣成為文化大熔爐。
台灣的認同危機,在於文化多元。台灣的轉機,卻也在於多元!因此,在這片土地上,應該有更多的尊重與包容。泰山不讓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擇細流,故能就其深。台灣雖小,卻更應該有容乃大。別讓中國在台灣只剩下「政治鬥爭」的剩餘價值。
中國很大,台灣很小。但別以為大一定吃小。一個人很小,卻可以吃掉一頭牛,只是不必一天吃完。尊重、包容、吸收、成長,讓中國成為台灣的養分,這才是小國的生存之道。